從宜蘭看天下

【夢者心之所往,逍遙者自由之境】

 

2025第二屆昶懋玉蘭園「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徵文比賽得獎作品欣賞

 

◎國立臺灣海洋大學 #林杰妮

 

我曾醉心於西方的寓言,愛那童話中穿越時空的想像與寓意,以為那便是自由的極致。直到我讀到了《莊子》,彷彿步入另一個維度的夢境,一個不再用語言塑形、不以理性界分的世界,一個遠離現實卻深刻指向現實的境域。對我而言,莊子是東方哲思中的衣索比亞──遙遠、奇幻、荒謬、卻引人遐想無盡。他以飄渺虛無之筆,描繪出一幅幅難以名狀的心靈風景,讓人在混沌中重構存在。

 

《莊子》的文字如風,如夢,如鶴影掠空,來無影,去無蹤,難以捕捉,卻能沁入心田。乍讀之,縹緲難解;久讀之,忽覺心靈鬆動,世界的邊界也開始消融。他不以邏輯為劍,不以論證為盾,而是將語言轉化為悖論的遊戲,於無定形中建構智慧。在現代社會,功利與焦慮交織,人們渴望控制一切,卻往往在執著中失去自由。而莊子早已洞悉這一點,他不強調對抗,而是以一種更高維度的視角,拆解一切人們自以為是的認知與秩序,讓人直視生命的荒謬本質,卻又於荒謬中找尋逍遙的可能。正因如此,他成為我生命中最深刻的閱讀經驗,也讓我不再恐懼無常、不再執著於控制與得失,而是學會順應自然而不為其所困。

 

我們總試圖從理性中尋找秩序,卻忽略了世界本就充滿變數與無常。莊子的智慧不在於提供具體的解方,而在於讓我們學會「無為而無不為」,以一種既清醒又疏離的態度面對世事。用夢境提醒我們:人生本無常,秩序是假象,自我亦虛構。於是,他用夢與蝶、魚與鵬、庖丁與猴,織出一個又一個寓言,如迷宮一般,讓人迷失,卻又讓人在迷失中發現一種更大的自由──不是逃避現實的遁世,而是透視現實之虛妄後的釋懷與重構。讓我們理解,真正的自由並非來自權力或擁有,而是來自內心的通透與灑脫。這位超越時代的哲人,如乘風之鶴,輕盈地掠過歷史的長河,留下的不是刻板的教條,而是一種對生命更深刻的領悟。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 於變幻無常的世間,我們踽踽獨行,時而自信果決,時而怯懦踟躕。《正是時候讀莊子》這本書中,莊子拋擲終極命題:「我是誰?」此問如虛空中無聲的迴響,一旦探入,便墜入不可測之境。從莊周夢蝶的形而上之疑,到大鵬扶搖九萬裏的氣象萬千;從庖丁解牛的遊刃若神,到〈齊物論〉中萬物同體的終極圓融──莊子以夢幻、寓言與悖論構築出一座無門之門,邀請世人踏入,窺見生命之本然。

 

我曾在繁重課業與生活壓力中,常常感到恍惚,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界線──這正是莊子〈莊周夢蝶〉想告訴我們的:人生如夢,虛實不二,自我不過是流變中的一抹投影。這一段被無數次引述的文字,是我初識莊子時最為震撼的一刻。莊周夢蝶,亦蝶夢莊周,於形上學的疆界間擺盪。蝶舞於夢,恍若真實;人醒於世,卻疑幻如夢。若夢與覺之界限飄忽不定,則何謂「自我」?何謂「真實」?這不僅是對本體的叩問,更是對存在之基質的顛覆與重構。

 

何謂「我」?我們往往藉記憶與經歷來界定自我,然而,記憶如流光,經歷如泡影,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可曾同一?抑或「我」不過是瞬息幻化的意識投影?若生命本質即無非一場遞嬗不止的夢境,當夢與醒、真與假、自我與他者皆可互換,那麼,我們所執著的所謂現實,是否亦是夢中之夢?莊子言:「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於此,主客顛倒,真幻互融,「我」之所存,亦成虛妄。莊子用一隻翩翩飛舞的蝴蝶,將千百年來人類對「實在」的信仰輕輕打碎。

 

在這場夢境中,自我不再是一個穩固的中心,而是隨時可變、可換、可滅的幻影。與西方哲學中強調理性自我與主體之確定性不同,莊子讓我明白:我們或許不曾真正擁有一個「我」,我們只是在無數夢境與經驗中,暫時編織出一個「我」的假象。如此一來,存在本身便失去確定性,而人生也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場浮游之舞。

 

我們總以為自由是要飛得高、走得遠,但莊子告訴我們,真正的逍遙其實來自「無待」之道的妙意。正如大鵬之飛,不是力量的展現,而是順應天時的從容。「逍遙」之境,並非肉身放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任性,不是從現實逃逸的浪漫,亦非世俗所謂自由,而是超脫一切桎梏的心靈狀態。一種心靈的絕對自由──無所依恃、無所羈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無待」者,無需等待、無需條件、無需外物,乃至無需成功與失敗的評價。在〈逍遙遊〉中,北冥之魚化為大鵬,撫風而翔,九萬裏外已非塵寰之界。然則,大鵬之所以能絕塵而去,非因天生異質,而是因其順勢而動,「培風」以飛,化境而遊。若無風,大鵬何以起飛?若無勢,力量何以顯現?而若執著於飛翔的高度,那不過是另一種名利的桎梏。逍遙非來自翱翔之高低,而是在於對本然世界的徹悟──世俗價值如朝露,浮名利祿皆幻影,唯有「無待」者,方能泯除外相,不以有為累,不以物累形。

 

我曾深陷於對結果的執著,總以為人生需一步步規劃、積累、達成,方為成功。但莊子告訴我,真正的自在來自對過程的信任與投入。當我們不再渴望確定的結果,不再以成敗論定價值,生命才得以真正展翅。

 

現代社會中,我們被話術包圍,被標籤操弄,行銷與宣傳不斷變換說法,本質未變,人心卻起伏不已──莊子的〈朝三暮四〉恰如其分地揭示了語言與心理的深層博弈。點出人心之妄與執,人類往往不以實質為重,而為表象所動;不以本質為據,而受語言牽引。

 

狙公戲弄猴羣,得棗之多寡其實無異,然因計數之變,眾猴愁喜交錯。此戲本荒誕,然映照世人之愚──執於計較,惑於得失,終陷桎梏之中。逍遙之道,在於無待,亦即不倚外物,不役於世俗之度量衡。若心隨境轉,則心常不安;若心無所待,則縱處紅塵,亦如行虛空。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莊子在此不只是嘲笑猴子,更是在揭示語言的虛構性與權力性。人之所以苦,往往不是因為現實的缺乏,而是來自比較、來自概念、來自「應該」與「必須」的幻想。他讓我思考:我所追求的,是我真正想要的嗎?還是被語言與觀念所塑造的幻象?

 

語言創造世界,亦可囚禁世界。莊子善於以語言解構語言,用寓言揭穿寓言。他讓我明白,唯有超越語言的欺瞞,才能真正達至心靈的自由。

 

選擇,即是遺忘;行動,即是捨棄。每一次抉擇,皆意味著無數可能性之湮滅。我們踟躕於時間之岔路,希冀找到最優解,然莊子以道觀之,世間並無必然的正確,亦無終極的誤謬,萬象橫流,終將歸於逝水。

 

夢與時間的流動性,是莊子對「當下」最深的體悟。當代人總被「進度」與「未來」壓迫,卻忘了活著的本質是此時此刻──莊子提醒我們,與其寄望夢醒,不如學會在夢中醒著,活在唯一真實的當下。

 

我們總說:「明天會更好。」這是一種安慰,也是一種陷阱。此語表面寄望於未來,實則暗藏一種無休止的自欺。當希望寄託於未來,則「當下」永遠無法抵達。我們幻想著來日會更勇敢、更精進,然此「明天」從不屬於現在,亦不屬於任何時刻。莊子言:「不知其夢為覺,覺為夢也。」倘若當下之實體尚不可得,那麼,那個依託於未來的更好之境,豈不更是虛妄之虛妄?

 

夢與現實並非絕對對立,它們不斷流轉、重疊、模糊。若夢亦實,實亦夢,則「現在」才是我們唯一能確定的節點。當我們真正活在當下,不被過去的悔恨所羈、不為未來的恐懼所困,才能成為夢的主人,非夢中之人。

 

所謂「明天」,不過是時間的幻象,一個供人拖延的藉口。我們誤以為自己擁有無盡的明日,於是將行動推遲,將夢想延宕,卻不知時間如白駒過隙,從不為任何人停步。若計畫永遠始於「明天」,則這個明天便如海市蜃樓,任憑奔逐,終不可及。

 

改變,不在虛構的未來,而在當下之選擇。與其守候一個不確定的「更好」,不如直面此刻,將一切投諸此時此地,因為唯有現在纔是真正可觸之現實,唯有當下的抉擇,方能塑造未來的面貌。

 

庖丁之刀之所以歷久如新,是因為他進乎技,而合於道。我曾在反覆練習鋼琴的過程中體會到一種境界:手指似乎不再依賴意識,而是與旋律共舞──這或許就是庖丁所謂的「技進乎道」,一種超越思考的行動智慧。

 

「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庖丁解牛之境,遊刃於骨節之間,非以力勝,而以「道」行。其刀行似水,流轉自如,非因技巧,而是與牛體之理合一。這正是莊子對「道」的體證:不剛不折,無為而無不為。人生亦然,若執於理性規劃,終將發現計畫不及變局;若試圖操控一切,終將困於得失之網。真正的智慧,並非強力克服,而是順勢而行;真正的能力,非硬碰硬,而是洞悉變數,知時而動。當心靈擺脫執念,則外境之紛擾亦無以動之,終可抵達無待無累的至境。以柔克剛,以靜制動,用的是「不爭」之道。

 

莊子並不反對行動,而是教我們如何行動而不執著,如何投入而不沉溺。正如庖丁每日解牛,刀刃卻歷久如新──這不僅是一種技藝的恆常,也是人生的一種智慧:當你與世界達成和諧,不以私心驅動,而以「道」為引,則無需費力,也能游刃有餘。

 

莊子的智慧,非逃避現實,而是對生命本質的透徹觀照。他告訴我們,夢境與現實本無區別,束縛與自由皆由心生,選擇與錯過終將歸於虛無,而真正的超脫,唯存於道之領悟,於虛無之中舞出實存的光芒。

 

生命之鑰,終究藏於自身。當我們不再執著於掌控,不再困於得失,則能在無常之間尋得恆常之境。或許,我們的內心亦蘊藏著一種宿命般的不屈──縱然命運狡詐難測,縱然現實摧折身心,我們仍能笑罵怒嗔,雲遊世間,縱身而舞。

 

於是,往後的你,可以於后羿之箭靶間步履謹慎,如莊周般步步權衡審慎命中目標;亦可自在飛舞,恣意如蝶,無懼虛實變換。

 

你曾有一個夢想,它無須理由,旁人或視為荒誕,然它卻是你最真實的嚮往。華特·迪士尼曾言:「只要我們有勇氣去追求夢想,每一個夢都能實現。」夢的真實不在它是否能實現,而在於你是否敢於擁抱它。因為「夢者,心之所往;逍遙者,自由之境。」過往的你,如今的你,皆是你,所有的片段拼湊成完整的存在。此刻,撕去一切遲疑,大膽編織屬於你的夢!

 

 

發布日期:2025-09-03 16:44:38 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