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宜蘭看天下

【沒有日治時期經驗的馬祖與金門】

 

◎朱宥勳

 

寫《群島有事》的起點,在二○一八年的一次馬祖之旅。

 

我和謝宜安的旅行,一定會走訪大小廟宇。我不太懂建築、宗教,但我喜歡讀楹聯、碑記,從內容到風格,乃至於執筆或落款的名字,往往都有可玩味的歷史線索。其中,我們每見必嘲笑的,是某種錯亂的紀年方式──台灣的各種碑文或文案裡,常有「民國前十六年」到「民國三十四年」之間的年份紀錄,這往往都是國民黨來台之後才「偽造」或「覆蓋」上去的。因為這段時間,是西元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間的日治時代,那時候不可能採用民國紀年。所以,什麼「民國二十二年立」或「民國前三年創立……」之類的詞句,正是國民黨抹殺台灣歷史的慣技,以及證據。

 

我們在馬祖遊玩的幾天,就看到不少「民國十幾年」或「民國二十幾年」的字樣。

 

一開始,我們以為這是馬祖的政治氛圍使然──即使我不太懂馬祖歷史,也刻板地知道這裡「很藍」。所以,沒有那麼「本土化」,常有紀年被塗改,好像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連續看了幾天,竟然每一處都「寫錯」,我也不禁狐疑起來。國民黨雖然有抹殺記憶的傾向,但做事並不細膩,不太可能「抹得那麼乾淨」,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我們在馬祖幾天,竟然完全沒看到日治時期的痕跡,「乾淨」得異乎尋常。

 

熟知馬祖歷史的讀者,應該發現了。我犯下了非常基礎的錯誤。

 

──馬祖根本沒有「日治時期」。

 

(不只馬祖沒有,金門也沒有。)

 

所以,那些放在台灣萬分愚蠢的民國紀年,在馬祖和金門,竟是完全正確、尊重歷史的。

 

習慣看到日治痕跡的我,才是那個搞不清楚歷史的人。

 

這一醒悟,讓我五味雜陳。在台灣,本土文化與歷史是前人爭取百年,好不容易才在近年有點成果,能夠進入教育、媒體與創作的主流視野。即使在我落筆此時的二○二五年,我們還得繼續跟視本土文化如寇讎,以「要飯」一詞羞辱所有文化人的國民黨立委對抗。然而,我們勉力爭取與守護的「本土」果實,移置到馬祖(以及金門)的脈絡裡,就會變得頗為荒謬了。

 

「本土」一詞本就沒有固定的內容,是隨時空位置而改變的。我理論上知道,但直到去了馬祖,我才深切認知到這件事。

 

而我也因此,對於馬祖的「偏藍」印象,有了新一層面的領悟。在台灣,日治時期是本土意識的源頭。因為在這段期間,「被祖國拋棄」、「與祖國分離發展」以及現代化程度超過中國各省等因素,使得台灣開始與中國分道揚鑣,「台灣人認同」也由此形成。這是長久以來,本土文化論的基本框架。如果這個說法大體正確,那反過來說,沒有日治時期經驗的馬祖與金門,始終對台灣的本土化浪潮無感、甚至覺得格格不入,那也是非常合理的。畢竟,在他們的歷史經驗裡,「中國人認同」是從未中斷的。台灣之「本土」,對他們來說,才更像是「外來」的東西。

 

對我這個立場的人來說,它們實在太耐人尋味,也太棘手了。本土派的我,不可能同意馬祖、金門主流的政治立場;但同一時間,我也確實覺得他們的政治選擇其來有自,並不是全然不合理。

 

然而《群島有事》,仍然是以我非常天真的一種想望為核心。有沒有可能,我們能重新塑造一個「群島」的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裡,我們可以從「台灣本土文化」,變成複數的「群島本土文化」?進而,從「台灣認同」,變成複數的「群島認同」?如果有這樣想望的人,面對最嚴酷的台海戰爭局面,會遭遇到那些困難?

 

這便是我在幾次重寫初稿的過程裡,慢慢確定下來的核心。

 

(摘自大塊文化《群島有事》)

 

 

發布日期:2025-09-18 11:06:28 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