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文 ── 赤楊：沒口之河】

◎ 洪廣冀（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

《沒口之河》寫的是知本溼地的環境史，同時也是知本溼地保護運動的民族誌。作者黃瀚嶢是我在臺大森林系的學弟。

雖說是「學弟」，但我們的在校間並沒有重疊，甚至可說我們屬於森林人的不同世代。當我於一九九四年進入臺大森林系就讀時，正值臺灣全面禁伐天然林的時點。長期浸淫在林業永續生產的森林系教授們，面對此政策的莫大變革，仍試著教導學生們如何計算森林的容許伐採量、伐木集材、育苗、造林與撫育等。當時的我們自然不知道，這或許是這群半生投身在林業研究的老兵，希望藉此為臺灣林業續命。當教授們苦口婆心地講解林業實務的細節時，我們的心思早已飄出教室外。「臺灣森林已經不能砍也不應該砍了，學這些又有什麼用」，大概是我們這一代森林人的心聲。

抱持著「林業無用論」的我們，於千禧年又遭逢另一次信心危機（如果還沒轉系的話）。是年，環保團體走上街頭，呼籲政府終止退輔會於棲蘭山的移除枯立倒木作業，盡速將之指定為國家公園。所謂「移除枯立倒木」為林業上標準作業程序之一，目的是希望藉由移除森林中過於「老熟」的部分，讓鬱閉的森林得以被疏開，林地上的幼苗也得以順利生長，同時也可確保森林健康。相較於傳統林業常將森林伐除殆盡（皆伐）再予以造林，「移除枯立倒木」為林業「天然更新作業」的一環，為較能在生態保育與木材供給取得平衡的方式。不過，林業界以為的天然，與環保團體倡議的天然，顯然不是同一種天然。就環保團體而言，每一根林業界認為是該被移除的「枯立倒木」，都可能是數不清之生物的家園。於是，當愈來愈多的社運團體走上街頭，林業再度成為眾矢之的。在社會上一陣陣撻伐聲浪中，若當時的我們對林業還懷有一點期待，此期待大概也被摧毀殆盡。

棲蘭山枯立倒木事件前後約當是瀚嶢進入森林系就讀的時點。當時的森林系也逐漸轉型；愈來愈多專精生態保育的年輕教授獲聘來系上任教，新一代的森林人也開始學習到，森林不是只有樹而已，而效益也非衡量一片森林的唯一判準。

然而，新一代的森林人也開始體會，在學校之外的臺灣社會，效益逐步成為衡量人之價值的唯一判準。在《沒口之河》中，瀚嶢巧妙地用「溼地」來描述他所處的世代氛圍。他說高中參加生物研究社，大學則為保育社，如他這樣喜好自然生態的朋友，大多在念完碩班後，發現求職困難，多棲身在中研院等研究機構，擔任助理的同時，再伺機而動。以瀚嶢的話來說，「一九八〇後的我們，在資訊設備與網路平臺迅速的衝擊中，夾沙帶泥地，淤積在這個人力過剩的階段，讓大學時的幻想慢慢沉澱，讓自己逐漸滲入現實社會。」至於他自己，瀚嶢自謙，在中研院擔任幾個月助理後，他「發現繪畫技能竟可以養活自己，於是開始了生態插畫工作，有時參與環境教育或生態調查，算是時下流行的斜槓一類，在零工經濟中扮演著機會主義者」。

自謙為「機會主義者」與「插畫家」的瀚嶢，因緣際會地來到了知本溼地。那是二〇一六年，尼伯特颱風重創臺東之時。瀚嶢收到高中社團學長的訊息，表示「臺東有個溼地也遭受風災，受創嚴重，亟待復育」，希望他能參與調查的工作。

當瀚嶢興致勃勃地來到知本溼地，眼前所見卻在在挑戰他對溼地與復育的定義。

然而，瀚嶢也很快地學到，與其援引《拉姆薩公約》以及各類溼地白皮書的定義，視知本溼地為一片荒蕪，倒不如重新思考溼地的「本體」是什麽。在參與知本溼地復育行動的前夕，瀚嶢學到「沒口河」一詞，即鄰近出海口的河流不在地表上入海，反倒潛入地下，即肉眼所見的一窪積水，可能還是條河流，只是沒了口而已。

就瀚曉而言，相較於溼地，「沒口之河」更能妥善地抓取知本溼地的本體。

如果說知本溼地的本體為一條河，此河流並非沒有歷史的。在投身沒口之河的生態資源調查與環境解說的同時，瀚嶢也溯著歷史之河而上。

我很早就知道瀚曉的書寫計畫，也曾邀請他來課堂演講，他也常以旁聽生的身分出現在我的課堂上。即便如此，當我讀到《沒口之河》的初稿時，每一段文字都讓我驚豔。那些曾聽瀚嶢提過，又或者瀚嶢曾聽我提過的場景與概念，透過瀚嶢的敘事，是如此地活靈活現，挾帶著讓人怦然心動的力道。我不禁揣度，如瀚嶢這樣的新生代，即便在不甚體貼的大環境下，已經掙扎著走了多遠。

我想起了赤楊。這個臺灣的原生樹種，常出現在開闊、貧瘠的土地上，是生態學家常說的「先鋒樹種」。原住民的老人家也常說，在肥料還未普及的年代，當他們察覺小米愈長愈小，便會把土地休耕，種上赤楊。為何赤楊有如此大的本事？我們現在已經知道，赤楊可與根瘤菌共生，能抓住空氣中的氮，因此可在其他樹種卻步的土壤上立足，同時也可讓土壤變得肥沃，為後續的植物鋪路，乃至於讓曉得此秘密的人們，在土地上安身立命，生生不息。

瀚嶢的文字就如同赤楊，獨特且不可取代。它很美，並能讓承接這些文字的心靈變得豐盈。你跟著瀚嶢走入知本溼地，那信念的流淌之處。你感覺心靈敞開了，準備迎接新的想法與刺激。你闔上這本書，你感覺到，在心中最寬敞的那個角落，有片森林正在萌芽。

（本文摘自春山文藝《沒口之河》推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