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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金剛經直面生死,蔣勳:善生就是善終】

心靈反思──不驚、不怖、不畏的日日修行

 

年輕時,蔣勳怕貓。

 

死亡像貓。不知不覺間,至親與朋友一一離世,蔣勳有慌張、有不捨。

 

他說,與同輩人相較,我很晚開始面對死亡。

 

作為外省第二代,幼時清明節我不像同學一樣去掃墓,也未曾見證祖父母死亡。念國小時,還曾無知地問過父母為何不用去掃墓,我對死亡沒有特別感受。

 

大學時讀了很多卡謬、沙特的文學作品,其中潛藏的哲學理念是人一出生就一分一秒走向死亡。我沉迷於這套哲學,卻不覺得與我的生活有關係。

 

直到一九九六年,我四十九歲,才第一次真正接近與感受死亡。

 

那年留法空檔回台,得知父親彌留,我匆匆趕赴溫哥華。擔心自己無法見父親最後一面,手足無措。

 

慌亂之間,我瞥見書架上的木盒子,那是父親在中學時送給我的,唐代咸通九年木刻雕版印刷的金剛經復刻版本。我從未好好讀過它,順手帶上飛機。

 

飛往溫哥華那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裡,我翻開金剛經,一個字一個字讀。從「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開始讀,很多句子不容易懂,看到「不驚,不怖,不畏」,熱淚盈眶,忽然感到一股安定力量。

 

讀到最後,我嚇了一跳,發現這刻版是由王玠為亡故雙親所刻,死亡的記憶與情感經過千年遙相呼應,我冥冥中覺得這是父親留給我的重要功课。

 

趕到醫院,父親尚在彌留,我在他的床邊為他誦讀金剛經,我很慶幸當年能這麼做。

 

放下執著,善生才能善終

 

那是我學習與認識死亡的一次重要經歷,再後來,母親的死亡,我大哥的死亡,還有許多長輩、朋友、乃至學生的死亡,我有所不捨,都會為他們讀一遍金剛經。

 

我明白這些關於死亡的功課,也是我將來要面對的功課。我不禁在想,善終和善生會不會其實是同一件事?

 

平時能夠寬容、能與人為善,過著簡樸的生活,而非被欲望所困,慌慌張張地為很多事情焦慮。什麽事都不想放也放不掉。我想無法善生,也很難善終。

 

我曾想過,死後要被葬在池上的一棵樹旁,直到聖嚴法師改正了我的看法。

 

聖嚴法師葬在法鼓山生命園區,我向同仁問到是哪一棵樹。他們告訴我,沒有哪裡,其實是散開的。

 

那刻我領悟,聖嚴法師做了一個非常好的示範,他呼應了金剛經裡講的「無所從來亦無所去」,這是非常大的智慧。

 

我不再想著要葬在某棵樹旁,因為我害怕那棵樹會像金城武樹,一直有人跑去拜訪。

 

但死亡並非化為虛無,它像花落,繼續滋養大地。

 

我想起我的母親。我母親是哺乳的,我幼時趴在她身上吐奶,她總會拿著同一塊布擦拭。因為那塊布上有我母親的氣味,我一直到五、六歲時,都還緊抓著那塊布睡覺。

 

直到現在,我偶然還會在睡夢中聞到母親的氣味,我才發現這一切消失的東西其實沒有真正消逝,而是宇宙間愛的循環。

 

諸相非相,生命如夢幻泡影

 

只是大家終將要明白金剛經裡提過的「諸相非相」,我們所有留住的相終究不是真實。

 

一如我的父親,他彌留時衰弱病痛的模樣,與我童年記憶裡高大英俊的形象完全不同,但兩者都是我的父親。

 

知名作家楊絳寫過一段故事讓我印象深刻。年近百歲,她對死亡沒有太多恐懼與感傷,因為她知道自己快要與最親愛的先生與女兒團聚。但她話鋒一轉,擔心起他們認不出自己衰老的模樣。

 

我大受震撼,因為我也在想,有天我要去見我母親時,該用什麽樣子見她?

 

但我後來想起「諸相非相」的真諦,每個時期的我也都不是真實的我,釋懷許多。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生命稍縱即逝,有些人讀完可能會有些傷感,但金剛經最後用四個字收尾:皆大歡喜。

 

我想這部經,一直在祝福所有的眾生。

 

(圖、文摘自天下雜誌第836期,採訪整理──蕭歆諺)

 

 

發布日期:2025-12-21 21:18:02 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