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都是妳的錯】

 

◎ 林維君

 

那是一位傷心欲絕的母親，坐在女兒病床旁，神情恍惚。

 

醫師的照會單上，罕見地寫了很多字：「病人責備媽媽之後就con's loss，家屬哀傷」。con's loss 「loss of consciousness」，也就是意識已經陷入昏迷。

 

原來，這位四十歲上下的單身女性，在診斷出癌症之後，為了熬過辛苦的抗癌治療、想在痛苦中找到靈性層次的意義，於是，她四處參加身心靈的課程與活動，花了不少錢，也結交了一些氣味相投的朋友。

 

身心靈的廣泛探索，讓她深信人體的無限潛能，卻也讓她質疑起現代西方醫療背後的商業脈絡。

 

漸漸地，她認為西醫的抗癌治療，是違反人體本質的，自己的病況有所改善是因為心靈的調養，以及極端的飲食控制「餓死癌細胞」。至於西醫抗癌治療，她擔心「還沒病死，就先被醫死」。

 

某天，她暗自下定決心，要脫離醫院的「造病」，靠自己的自癒能力跟老師的靈力，來喚醒健康的靈魂。可惜的是，靈魂不知道有沒有被喚醒，但肯定的是，身體健康已是一敗塗地。

 

直到她與家人失聯兩天，媽媽託人四處找她，才發現她在山中靈修聖地旁的簡陋小屋裡，不知道已經昏迷了多久。送來急診的時候，她嚴重的貧血，極度瘦弱，更糟的是，居然還發現她有病理性骨折。

 

她的癌症，不僅失控復發，還轉移到骨頭了。

 

醫院裡一連串的治療與照護，讓她恢復了一些元氣，也讓每天在旁陪伴照顧、叨唸不止的媽媽，鬆了一口氣。

 

我問護理師：「醫師照會單上說，病人責備媽媽，是怎麼一回事？」

 

護理師嘆了一口氣，說：「她前兩天問我，有沒有看過一本書，叫做《家庭會傷人》？她說她在山上靈修的時候，老師帶著她做什麼家庭溯源，所有的人都感受到靈性的振動、靈魂的吶喊，講得超神的啦！」

 

「然後，她說，她在那一次的家庭溯源裡，體悟到她這一生的苦難，都是來自於小時候媽媽的打罵教育，對她持續的挑剔與責備，讓她承擔過多的羞愧感，所以沒辦法好好愛自己、過度自我壓抑，造就了她的癌症性格，吸引癌症找上她。所以，那個靈修老師建議她，要她物歸原主，不要繼續承擔這些傷害，要還給製造這些傷害的人。」

 

護理師又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昨天下午我發藥的時候，正好就聽到她在『物歸原主』，真的很慘烈。」

 

我聽不太懂：「什麼物歸原主？」

 

她說：「我聽到病人跟她媽媽說：『我今天會這樣，都是妳造成的。小時候妳一直傷害我，別人的媽媽都是愛她們的小孩，只有我，一直都感受不到妳到底愛不愛我，所以我才沒辦法愛自己。只會配合別人、討好別人，其實自己一直很委屈，就是這種人格，讓我得了癌症。我現在要把這些傷害還給妳。』」

 

「我的天啊！雖然她是用很平靜的語調說出來，還帶著微笑跟她媽媽說這些，但她媽媽這幾天沒日沒夜的顧她，我們都怕老太太會累倒，她怎麽會在這種時候跟她媽媽翻舊帳？如果我是她媽媽，聽到這些心都要碎了！」

 

「可是因為我知道她為什麼會講這些，所以一時間也沒辦法說些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太太既吃驚又自責的樣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心只想趕快找心理師來幫忙她們母女倆好好灣通，把這一生的關係糾葛做個和解。結果，誰知道她昨天下午講完這些，一臉心滿意足的睡著，然後就叫不醒，血壓越來越低，今天連尿都變少了。這樣看起來，她可能今天或明天就會走了，她可能講完心裡話『物歸原主』。沒有遺憾了。可是，她媽媽怎麼辦？為什麼要讓一個老人家承受些？」

 

護理師越說越激動。

 

我一時也為之語塞，萬分感慨。

 

癌症的成因，主要是基因、環境汙染，跟不健康的生活習慣。至於，心理壓力、性格等，這些心理相關因素的致癌率，微乎其微。

 

風行數十年「性格致癌」、「責母論」的說法，充滿商機。因為這些說法，一記戳中那些習慣替他人著想而壓抑自身需求的人，說出他們心底最深的恐懼：「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罹患癌症是我自作自受。」也打中那些想為自己人生的不圓滿找到答案的人。

 

畢竟，長期以來，親職教養的觀點灌輸給社會大眾的是，一個人的人生會出現問題，是源自於「母職」的傷害，甚至連母親們也認為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危害子女的人生，當子女人生的順遂圓滿，則是因為「孩子自己很努力」。使得「家庭會傷人」、「父母會傷人」的說法，歷久不衰。

 

我曾多次聽到病床邊疲累不堪的老母親，愛憐地看著年紀已四、五十歲的中年病人，告訴我說：「這是我生產的故障品，還是要由我來負責保固啊！」「他小的時候，我們都忙著工作賺錢，所以讓阿公阿嬤照顧他，老人家比較寵，我也管不動，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現在病成這樣，我也要負起一半的責任。」

 

無論是「癌症人格」，還是「家庭會傷人」，都是曾經風靡全球的老舊理論，在現在社會中，已被科學論證或多元觀點所推翻。但，當身心脆弱而徬徨的人們，聽到這些似乎可以解答人生困境的說法，心中驚呼「對，好準，我就是這樣沒錯」，便很容易以為找到心靈的救贖與依靠，跟著如此聲稱的「老師」、「上師」上課、靈修，繼續被灌輸似是而非的信念。當病人與家屬把這種信念當作一種虔誠的信仰，隨之而來的，可能就是無止盡的供養、購買保健品、能量天珠與高價課程等開銷。

 

「救人草藥」的醫療偏方如是，誤用心理學理論的偽科學者亦如是。

 

偏方與靈修終究擋不住疾病的侵襲，身心靈老師們卻不會因此被告上法庭、被威脅上網公審，也沒有什麽倫理爭議的問題，受害的永遠只有執迷不悟的病人與家屬。

 

當病人再次回到正規醫療體系時，通常已無力回天。我們也只能像承擔著「責母論」的母親一樣，把治療陪伴的責任扛回自己肩上，用最強大的醫療專業，以及專業的倫理與慈悲，盡可能創造出生命最後的平安。

 

（摘自悅知文化出版《如果不在了，你想留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