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宜蘭看天下
【重新學當一個達悟人,殺魚的手也能寫文學】
【重新學當一個達悟人,殺魚的手也能寫文學】
◎文/袁兆遠
作家夏曼.藍波安的手腕上有一個刺青。
那是他家族林場的記號。達悟族人會在屬於自己家族林地的樹幹上,以石頭或小刀刻下記號,這些樹木,會拿來製作捕飛魚的拼板舟和家屋。
夏曼.藍波安手上的記號,則是由他自己拿起針,沾墨水,在皮膚上一針針刺下。那是他在台北求學打拚時,沒錢吃飯,用以轉移注意、熬過飢餓的方法。
學不會當一個「台灣人」
一九八○年代,夏曼.藍波安在台北開計程車維生。
在台灣住了十六年後,他身心疲憊。為了和台灣人一樣補習、考大學,他半工半讀,經常挨餓。與妻子結婚、有了孩子後,改開計程車,被生活支出追著跑。
城市的吵雜刺痛著耳膜,他始終不能適應。他努力隱藏口音、學台灣人說話,卻學不會存款理財、安排安穩的人生。當老父親遠從蘭嶼來台北探望孫子,看見他的處境,喚他回家。這在他心中發酵。當初的知識份子之夢,原來只是幻影。他不想被理論困住、遠離真實生活,但桀驁卻使他落魄。
他說,「我失去了跟海洋、森林、部落的連結,身體跟小島的氛圍斷裂 。」
台北的房租和幼兒園都太貴,加上父親生病,妻子施凱珍答應帶著兒子,全家回小島生活。
歸根,卻不若想像中浪漫,他早已對蘭嶼生活生疏。台北的學歷,在小島一無是處。
他一磚一瓦蓋起房子,夜晚獨自到海邊,徒手扛回一袋袋砂石。在台北長期飢餓,胃潰瘍找上他。
貧窮並未離開他們。他醉心於獵魚,妻子背起照顧三個孩子的責任,去鄉公所上班,對於他無法養家,非常頭痛。
但他隨著父親回到童年的山林,砍樹、造舟,學製作魚槍,隨親戚下海射魚,冷冽的海一開始讓他害怕,慢慢熟悉後,他開始能辨別海流和魚群,享受獨自潛海的寧靜、與魚兒周旋互動,以及終於獵到魚,帶回給家人吃的滿足感。
第一次戰兢地划著拼板舟,跟部落男人出海,黑夜中,一大群飛魚振著銀色翅膀,衝進他的網子時,沉甸甸的力道,讓他心臟瘋跳,劇烈的狂喜在胸中爆炸開來。他找到了回家的意義。往後三十年,即使在成大攻讀博士班,他仍頻繁回蘭嶼,山林和海洋成為生命寄託。
部落充滿故事,傳奇的獵魚手和神釣手輩出。「但是他們不會寫書,」夏曼.藍波安感嘆。
於是他拿起筆,先是投稿神話故事,一九九二年,他出了第一本書「八代灣的神話」。從此,他經歷過的故事,在一本本著作中展開。
用身體書寫文學
他的家族特別會說故事。幼年時部落舉行招魚祭,家族男人圍成一圈,他就挨著父親的身軀,聽著大家的精彩事蹟。
多年的苦讀,他駕馭中文字,把這些生活經驗寫下來。
作家朱和之形容閱讀的感受:在熟悉的中文裡,他用我們不熟悉的排列組合,產出一種近乎詩的語言。「夏曼.藍波安是很獨特的存在。文學是現代性的產物,老一輩真正在部落生活的人,不需要、也不能掌握現代文學。夏曼.藍波安在兩者間找到了微妙的平衡點,既具有身體性又發展出獨樹一格的文學創作。」
這位置卻也讓他與部落疏離。
右肩游牧,左肩守護家鄉
他不駕駛機動漁船捕魚、少群聚閒聊、 經常獨來獨往,寫大家不看的文字。
一九八二年,政府在蘭嶼蓋核廢料貯存場。回鄉後,他發起反核活動,族人卻怕被牽連而唾棄他。
這天,他帶我們到一處珊瑚礁高地,看他抓魚的海域。
他站著崖邊,指著一叢迎著強風的林投樹。「這裡的樹枝長得小,因為它要生存,要結實,就如勤勞男人身體,」那樹長得歪斜而倔強,如同他受磨難卻長出姿態的生命。
在成為父親前,他的名字是希.諾來胤,有織女星之意,母親曾對他說,他右肩的靈魂要四處游牧,並以織女星為導航的星座;左肩的靈魂要守護家鄉。
這句話成為他一生的註腳。如今年近七十的他,將根扎在故鄉蘭嶼,右肩的靈魂仍在探索世界。
(圖、文摘自天下雜誌第842期,攝影/王建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