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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一隻困在琥珀裡的昆蟲】
戰爭在許多方面扭曲了法律體系。無論罪刑多麼卑劣,參軍者通常能洗清過去的罪名。網路媒體Verstka統計,已有一一一二起法院案件(包括謀殺和強姦起訴)因被告簽署軍事合約而被中止或撤銷。作為新兵標準福利包的一部份,普丁授予士兵在服役期間對盜竊、毆打等相對嚴重罪行的起訴豁免權。
殺戮甚至得到了俄羅斯東正教會的神聖化。戰爭一爆發,牧首基里爾(Kirill)就承諾,在戰場上犧牲生命者,即便對於罪孽不知悔改,仍可洗淨一切。相對的,一名高舉「不可殺人」標語的反戰抗議者卻因「抹黑俄羅斯軍隊」被拘留並罰款。
盡管教會表現狂熱,招募新兵卻愈來愈難。許多新兵是來自偏遠城鎮、缺乏技能與前途的三、四十歲男子。大型工業城市薩馬拉的社會學家茲沃諾夫斯基(VIadimir Zvonovsky)解釋,「他們將特別軍事行動視為在生活水準上追趕社會地位較高同胞的捷徑。」二四年,部份地區的入伍獎金高達兩百五十萬盧布,這足以支付房貸頭期款,每月二十萬盧布的薪水更是當地平均薪資的五倍。
然而,這盤算盤正變得愈來愈不划算。首先,許多士兵表示當初簽了一年約,卻沒料到普丁批准了一項法令,授權軍隊將合約無限期延長至戰爭結束。他們也沒想到會被直接送上第一線。與此同時,由於多年高通膨,加上為了生存往往得向長官行賄以避開最危險的任務,實際收入遠不如預期。若能僥倖返鄉,他們迎來的是被疏遠,而非宣傳中承諾的夾道歡迎。
投入巨資,兵員依然短缺。俄軍每日傷亡人數估計達一千人,這恐怕已超過補員的速度。
民眾情緒低落,憂鬱人數增加
戰爭可能讓原本就走低的出生率掉得更快了。在普丁停止公布數據前的二三年,總生育率已降至一.三,為〇六年以來最低。根據俄羅斯高等經濟學院同年的一項調查,近三分之一的俄羅斯人因戰爭和經濟惡化,決定推遲或徹底放棄生育計劃。
為了維持出生率,國會在二四年禁止宣傳「無子女主義」。一位積極響應普丁催生號召的地方州長,甚至向懷孕的在校女學生提供獎金,多個地區正限制私人診所進行人工流產。在俄羅斯主要社交平台VK上,學校贊助的論壇充斥著「想開始新生活?生個孩子吧!」或「學生時代是最好的生育時機」等口號。就像東正教會祝福戰爭一樣,牧師們也被要求與官僚一起譴責墮胎並提倡懷孕。
面對這種衝擊,俄羅斯尋常百姓並非毫無反應。許多人下載VPN以規避網路審查。但民調顯示情緒正變得更黯淡:約六〇%的人預期今年會比去年更不好過。官方統計顯示,從二〇年到二四年,焦慮症與憂鬱症的診斷案例增加二一%,一月份抗憂鬱藥物的處方量則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一八%。
正如另一位女性所言,「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困在琥珀裡的昆蟲。外界的生活在繼續,但你的生命卻被凍結了。」
「人們現在意識到,即使戰爭停止,一切也不會回到從前,甚至變得更糟,」茲沃諾夫斯基說。
退一步講,當戰爭機器停止運作,勞動力與資本的大規模重新分配所帶來的震盪將是慘烈的。
民調顯示絕大多數俄羅斯人希望戰爭結束,但在去年十二月,大多數人也告訴列瓦達民調中心,他們幾乎不再關注戰況。
(摘自天下雜誌第843期)
(攝影/張堂龲)

